
“我反对”提供了一个起点
傅国涌
我们现存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本来是假的,从代表侯选人的产生、选举过程到开会、通过议案等等,所有的一切都是黑箱作业、严格控制的,非官方选择的独立候选人几乎没多少机会胜出,即使有偶然性,进了那个黑压压一片的会场也不会有所作为。大多数代表都是官员或者是官员精心挑选的听话、可靠的人。这样的人大,从下到上,所有官员都不会把它当回事,也没有人把它当回事,无非是演戏,是玩一种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政治游戏。姚立法的出现打破了这一长期扳结的格局,他的最大意义就在于他弄假成真、假戏真做,他把自己当成真正的人大代表,按照宪法和法律赋予这个角色的权利说话行事。在层出不穷的社会不公和腐败现象面前,他不断地说出“我反对”,即使明知无效,他也要表达自己作为一个人大代表的真实意愿。这一意义是非同小可的,就像在一汪死水中投了一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,注定要漾起波澜,甚至产生不可估量的示范效应和连锁反应。他的5年任期转瞬即过,无所不用其极的权势力量动用一切卑鄙手段,一切见不得阳光的伎俩,乃至置明目张胆的违法而不顾,阻止他的连任,他的落选是没有悬念的。令权势者想不到的是,他们成功地将姚立法挡在了新一届人大会的门外,然而种子已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播下了,这位“姚代表”依然受到老百姓的无比信赖,成为民间社会的精神领袖,哪怕没有了人大代表的身份,他以公民身份一样可以服务社会。就在那一年(2003年),在偏处一隅的潜江市,竟然有41个普通公民自荐参选人大代表,他们中有农民、退休教师、下岗工人、村干部,有残疾人,还有收破烂为生的农民,他们中年龄最大的已年过70。选举结果自然在意料之中,他们无一例外地落选。其实,这一点并不是那么重要,重要的是,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普通人,他们的公民意识的觉醒具有难以想象的巨大意义,在和他们血脉相连的大地上,一旦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同他们一样确认自己的公民身份,认死理,把写在纸上的假宪法、假法律当真,依照这些本来只是用来欺世的宪法、法律、法规所赋予他们的权利,站直了做人,不怕失败,不畏强权,那么,这块铁板焊接的土地也迟早会长出诱人的新绿来,在千年的铁锈专制上开出美丽的奇葩。朱凌说他们是41粒“微尘”,在我看来,他们才是我们这个国家的根本和起源,他们是一切,他们是天,他们比那些衣冠楚楚、骄横跋扈、不可一世的达官贵人更能够代表一个真实的当下中国,如果这个古老国度还有希望的话,希望也在他们的身上。
当姚立法一个人喊出“我反对”,异质的因子就在现存的制度框架内出现,变化由此开始,即使99%的支持声浪也吞没不了他一个人的反对声。他给中国做了一次经典性的示范,给今天留下了无数值得深思的线索,给历史留下了一份有份量、有启发的案卷。作为来自民间的独立候选人,在他之后,在全国各地,农民、工人、教师、业主当中都有人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当选人大代表。在人大会场里,从南到北,从北京到各省、市、县,都已经出现“我反对”的声音。尽管大大小小的权势利益集团无时无地不在压制、打击、封杀这样的声音,尽管现有体制框架对于公民参政的限制如此严苛、不可理喻,姚立法他们的实践本身仍然顽强地证明,历史的主动权并不完全攥在那些冥顽不训的权贵手中。
如果权势力量继续要堵死普通公民自发参选人大代表这条路,终有一天将付出叫天不应、叫地不灵的沉重代价。我们必须看到,如果姚立法们利用现有制度空间所作的全部实践努力都归无效,那么现存制度也就走到了尽头,有识、有志、有良心的人们将选择另外的方式表达“我反对”,这将意味着什么,乃是不言而喻的。毕竟出现在会场内的“我反对”声音,往往要比广场上群情激愤的“我们反对”更具有理性、可操作性。宪政的成功靠什么?宪政不是天上飘落的花瓣,它靠的是不断的累积,个案实例的累积,制度化的演进,积少成多的演进,积少胜为大胜,逐步渐进,和暴动起义、宫廷政变所标志的以暴易暴、一夜突变不一样处,就在于它在任何地方、任何时候都可以起步,更多地立足于现实可行性和人的理性能力,不怕体制的局限性,有一点阳光就能灿烂,不问成败,只问努力,踏踏实实,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。从晚清的咨议局、资政院开端,我们本来也有可能迈向真的宪政。从现有的人大制度出发,我们也并非一定不能抵达宪政的彼岸。打破一切、炉灶重起的代价,远大于对现有制度框架进行改造,嫁接出一个新制度。这一选择虽然不过瘾、不合乎推倒一切的革命宏图大愿,但相比之下代价小、成本轻,是值得尝试的一条重要路径。姚立法,一个普通公民因此而成为过渡时代的一个符号。他来自民间,根在民间,他的政治实践表明,事在人为,即使在极为有限的参政空间内,一个草根平民依然可以有所作为,甚至大有作为,他的努力可能在根本上推动整个的制度变革。

